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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过中学的人,没有谁不熟悉:“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 的人死了/他还活着。”这通俗易懂、容量极大、哲理性极强的诗句, 把人生的伟大与丑恶论述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有的人》被收入 中学课本,教育了几代人,以耐人寻味的深刻,印在人的脑海中。如 今,这篇诗作的作者,享誉海内外的中国当代诗翁臧克家仙逝,但他 的轶事、他的成长仍为人关注。就像他的诗中描述的:有的人死了, 他还活着。 天将降大任于“诗”人 “文革”期间,文化部高级领导干部、著名作家、艺术家及家属 6000余人的文化大军,浩浩荡荡地来到鄂南咸宁向阳湖这弹丸之地生 息劳作,辛勤耕耘并接受“锻炼”。1969年11月,臧克家与夫人郑曼 带着13岁的小女儿郑苏伊下放到咸宁。当时,诗人所属的中国作协被 编在五连,在向阳湖造田;夫人所在的单位人民出版社是十三连,在 汀泗一带挑沙、烧石灰窑;小女儿在县城共产主义学校读初中。荒凉 的向阳湖,那时一下子“收容”了数千名“五七”战士,可以说成了 世界文明史上的一大文化景观。他们与野鸟、獐子比邻而居,改造思 想,据说能“脱胎换骨,改观换魂”。臧克家一家分三处居住,只有 过节才可聚会到一块。 盖房、开荒、种地、喂猪、筑堤、犁田、插秧……什么都干,拿 惯了笔杆子的手,不得不拿起铁锨锄头,但是,臧克家没有消沉、没 有绝望,从中品味到了几多原汁原味的生活,铸造了几多坚定的信念 与理想。臧克家一向认为:“我是乡下人,生性爱乡村。”到了农村, 更是如鱼得水。在逆境中,臧克家捕捉灵感,发现了劳动之乐、人性 之美,于田间锤字炼句,诗风为之大变。 在“五七”干校向阳湖驻地,臧克家“把笔杆换成锄杆;把画盘 换成湖滩;把墨水换成粪水”,而“用另一种笔墨纸张,在这儿绘一 幅丰收图画”。真是“天将降大任于诗(斯)人也”。向阳湖的生活, 使诗人灵感如泉,诗潮奔涌而佳作纷呈。在他的笔下,向阳湖“袅娜 翠苗塘半满,斜风细雨助精神。”在这里,他真实记述了当年的干校 生活,看那一个个劳作的场景,“头顶阳光散白银,田里黑泥没脚趾, 手上汗珠成串落,镰刀底下拾黄金”;“春日育秧夏插秧,半年辛苦 半年忙”。一首首朴实精练的诗,让人抚摸到生活的真实。向阳湖畔 的体验给臧克家提供了回归自然、回归农村的机会。对他来说,这是 一个意外的收获。 臧克家每当回忆起那段时光,无不动情:“我现在念及那段日子, 心情总是难以平静。”他总如是说,“没有当年的生活,便没有今天 的我。” 生活成就了诗人 臧克家从小生活在一个诗的王国,父亲和祖父都好诗,家庭的文 化气氛很浓。父亲参加反满斗争,从城墙上跌下后,在病床上侧着身 子躺了3年。臧克家常常听见父亲在病房的炕上,用抖颤、纤细的感 伤调子,吟诵他与一位号为“双清居士”的同乡共谱的诗句。 臧克家8岁的时候,生母便去世了。他的庶祖母出身贫寒,识字 不多,但多才巧嘴,富有文艺天才。不但能给他讲《聊斋》,说《水 浒》,话《西游记》,还讲说好多仙人和凡人恋爱之类的富有诗意的 故事……“这些故事,常引出我的眼泪和美好的幻想。”臧克家永久 也不能磨灭这些在心头打上的深深印记。 这之后,他便进了私塾, 虽然《论语》背得滚瓜烂熟,但一丁点儿也不理解;还有什么《滕王 阁序》、《醉翁亭记》、《过秦论》等等,也不懂。倒是放学回家后 家长们教着念的古诗,引起了臧克家的兴趣,什么《静夜思》、《木 兰辞》啊,都倒背如流。“我小时候背了很多篇古典诗文,那时候我 并不都很理解。后来,在进行文学创作的过程中,小时候背的这些东 西,不知不觉就对我产生了影响。” 如果说臧克家的父辈在他还不能够了解诗的涵义时,便以诗的气 氛鼓荡了他萌动的心,那么,他家的佃户、远房亲戚“六机匠”则是 把他引入诗王国的领路人。六机匠虽是光棍儿一条,但才华独秀,天 生一个慧脑、一张巧嘴,说起故事来令人陶醉。六机匠的小土屋里, 总有小克家瘦小的身影。他就像是六机匠的影子,土炕上、灯光下、 场院里、月光中,两人形影相随。二人与其说是亲戚,不如说是朋友。 六机匠很有讲故事的天赋,每次赶集他都去听书,回来后常常把一个 个故事情节夸张地、形象地、诗意地、活叶鲜枝地送到小克家的眼前, 像是展开一幅图画,印刻在他的脑子里。回忆过去,臧克家说,“故 事,就是六机匠的创作、诗的创作,听的人会被他领到一个诗的世界。 我中外小说也读了不少,但记忆最深、最能打动我的,还是童年时听 六机匠讲的那些故事。” 1923年,在山东省立第一师范,臧克家开始了自己的中学生活, 接受到“五四”新文学思潮的影响。这时期,他读的新诗很多,也写 了不少诗作,“灵感”一动声色,他就在纸上“走笔”。1930年,国 立青岛大学入学考试成绩发布,一位20多岁的考生数学为零分,作文 也只写了三句杂感:“人生永远追逐着幻光,但谁把幻光看成幻光, 谁便沉入了无底的苦海。”按说,这位考生铁定无法录取。不过,他 碰上了一位识货的主考人,他就是文学院院长闻一多先生。闻先生从 这三句杂感中发现了这位青年身上潜伏的才气,一锤定音破格录取了 他。果不其然,这位青年没有辜负闻先生的期望,很快就发表了一首 又一首的新诗,并于1933年出版了轰动一时的诗集《烙印》。这个青 年就是后来誉满诗坛的臧克家。 “要是在今天,我怕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录取的。”臧老在戏说 自己的幸运时,不由得感叹今天的高考模式化:“尽管模式化高考相 对解决了社会公平问题,但其缺陷则是解决不了个性的成长需要。社 会需要公平,但对某些特殊人才也需网开一面。” 2000年1月20日,在人民大会堂,中国诗歌学会授予“世纪诗翁” 臧克家为“中国诗人奖————终身成就奖”。如此崇高的荣誉,中 国诗歌界史无前例。 不老的诗心 在诗人家中的客厅四壁,挂满了师友们相赠的书画:茅盾、老舍 、冰心、郭沫若、闻一多等的诗书,刘海粟大师的“寿”字条幅及吴 作人的《金鱼图》……置身其中,宛若参观一个小型名家翰墨精品展。 其实,自称“泥土的人”的“农民诗人”臧克家,生活也散发着 泥土的气息,他不崇尚豪华,而崇尚简朴,穿不讲究,吃更简单,生 活无异于普通百姓。“大蒜大葱兼大饼,故乡风味赛山珍”,这是先 生的老友、作家姚雪垠先生笔下臧老的饮食习惯。这“小四样”于老 先生而言,胜过山珍海味。吃饭不讲究色香味,但起居饮食必须有序 守时。从不吃补品的他说:“自家饭菜最养人,如果说我的饮食有特 殊之处,除了那‘老四样’外,就是每天晚上要喝一碗粥————杂 粮粥:大米、小米、红豆、黑米各抓一把,夏天加绿豆,冬天加红枣, 美极了。” 臧老的床头高高地排放着一摞摞书刊,上面少不了他的圈圈点点 或评论。他历来嗜书如命,到老年却自觉心里空虚,因此更以补课的 心情拼命读书。他读的大多是古典作品,如古代散文、文论、古典诗 词歌赋等。他每天用于读书的时间不少于全部活动的1/3,常常在夜 晚人静时,躺在床上,伴着台灯,陶醉于书海,阅到会心之处,他觉 得灯光也为之灿然。他说,这是自己一天中最舒心惬意,自得其乐的 时候。孤灯夜读,思接千载,名篇佳作,会心动情,是他生活的又一 大乐趣。他说:“读书不是为了研究学问,只是为了增加知识与欣赏 能力。” 在臧克家的心目中,感情这座天平上,友情的砝码是重于亲情的 ————他对朋友的一腔热情像火一般炽烈。他说:“朋友是我支撑 感情世界的半壁江山。只可惜随着年华的流逝,许多至诚至信的老友 纷纷离去。没有比朋友的故去更牵动我的情思了。”因此,晚年他不 知含泪伏案为朋友写下了多少悼诗悼文,时时一文未成,自己已是痛 哭失声,只好跑到卫生间以冷水洗面。 (余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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