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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前的今天,电视上放着纪录片《邓小平》,他什么也不说, 只一集一集地看下去。随身医生黄琳知道他耳背,听不见,就俯身靠 向他的耳畔,把电视里面那些颂扬他的话一句句重复出来,忽然感到 这老人的脸上绽出一丝异样的羞涩。直到五年以后,黄还能记得那个 瞬间:“不知道我形容的准确不准确,就是被表扬以后不好意思的那 种感觉。” 告别政治生涯 邓小平是在1989年9月4日提出他的辞职请求的。辞职信写给党中 央政治局。但是,直到11月9日全体中央委员同意了他的辞职之后, 他才算是退休了。在当代中国的历史上,这一天是可以留下一页的。 党的领袖的“终身制”在这一天被瓦解了,第三代领导集体从这一天 真正开始了自己的历程。当邓小平的辞职公开之时,不少老百姓认为, 他辞职却不一定会辞事。不过,我们从现有种种记录来看,至少在那 个时候,邓小平已下决心不再过问台前幕后的是非恩怨。用他自己的 话说,“退就要真退”,他今后不再代表集体、党和国家,亦不再插 手中国大政。当日诸如《人民日报》这样的官方报纸,全都大张旗鼓 地说邓小平“告别政治生涯”。如果不是他的本意,旁人是不敢这样 说的。“你们有事找我,我不会拒绝,但是不能像过去一样。”他对 中南海里新一代领导人说:“我不希望在新的政治局,新的常委会产 生之后再宣布我起一个什么样的作用。”还说,“我多年来就意识到 这个问题,一个国家的命运建立在一两个人的声望上面,是很不健康 的,是很危险的。”他相信他已完成第二代领导向第三代领导的过渡, 回到家里,对家人说:“退休以后,我最终的愿望是过一个真正的平 民生活。” 最后一次公开亮相 1992年10月12日,中共十四大在北京召开,江泽民作了《加快改 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夺取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更大胜利》的 报告。江泽民的声音停止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会场外面,有一个 人也在鼓掌,这是邓小平。他是特邀代表,但没有到会场来,正坐在 家里的电视机前,看着他的接班人读完了最后一句,说“讲得不错, 我要为这个报告鼓掌”,便独自拍起手来。可是当时大会堂里这些人, 并不知道邓小平在和他们一同鼓掌,会一散,都问邓小平为何没来。 大家一直期待着他出现在大会堂里。 邓小平打定主意:再次到前台走一趟。那一边,会议已经闭幕, 代表们全都觉得这场面缺少一个高潮,不免美中不足。正在这时,他 身穿灰色中山装,把脚踩在红色地毯上,一边迈步,一边频频致意。 七个常委全都跟在他的身后。两千多位代表和中央委员全都站在他的 面前,掌声不息。他微笑着走了一圈,停下来和几个人握手,然后又 走到中间,看看大家,对江泽民说了一句话:“这次大会开得很好, 希望大家继续努力。”然后转过身去,摆一下手,飘然离去。众人望 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目不转睛。他没有再说“告别政治”这样的话,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最后的时刻 1997年2月,也即旧历丁丑年正月,全体政治局常委都接到通知 不要出京,留在家中待命。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变故,而是一个既定 的进程日愈迫近终点:邓小平走到了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医院的报告 说他已经病危。自从1994年春节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公开露面了,境 外的媒体就像那个总是高喊“狼来了”的孩子,至少一百次说他“病 危”,但他却在京城自己那个四方形的院落中,过得既舒适又洒脱。 这一次没有谁说什么,可是“狼”真的来了。 多少年来,中国人判断政治气候冷暖的一个依据,就是党的领导 人是否在公开场合露面。现在看到这些人的行踪,他们就觉得天下太 平,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党的最重要的领导人江泽民始终坐镇京城,那 些已经出京的领导人,也不像往年那样和四方百姓共度春节,而是全 都缩短行程,匆匆赶回北京。 元旦那天下了小雪,把京城变成一片白色。对北方人来说,这意 味着吉祥和丰年。可是在三O一医院,看不到一点喜庆气氛。邓小平 的病房设在院子南端一栋小楼的顶层,一条汽车匝道从地面一直延伸 上来。邓小平的病榻周围总是站着很多人,还有些医生护士进进出出, 但有时候只有随身医生黄琳和他在一起。他看到电视里面正在播放一 部纪录片,就凝神看起来。有一阵子,他的精神好一些,可还是看不 清楚电视屏幕上那个远远走过来的人是谁。 “那边,走过来的那个,”他问,“是谁啊?” 黄笑了:“那个是您啊。您看清楚了。” 那个人走近了。他终于看到了自己,动动嘴角,笑一笑。黄告诉 他,这电视片名叫《邓小平》,是中央电视台刚刚拍摄的,有十二集 呢。他什么也不说,只一集一集地看下去。黄知道他耳背,听不见, 就俯身靠向他的耳畔,把电视里面那些颂扬他的话一句句重复出来, 忽然感到这老人的脸上绽出一丝异样的羞涩。直到五年以后,黄还能 记得那个瞬间:“不知道我形容的准确不准确,就是被表扬以后不好 意思的那种感觉。” 2月7日是正月初一,老人没有回家,病房的医生和护士也没有回 家,都在近旁房间里守着,一呼即来。他的亲人坐在沙发上,意识到 大势已去,93岁的老人又挺了12天,到2月19日,呼吸功能已经衰竭, 只能借助机器来喘息。医生赶紧向政治局报告,按照规则,还应向新 闻界公布消息,可政治局觉得不能惊慌失措,尤其不能危及大局的稳 定。在中南海的工作人员都没有看出什么异常。上午,乔石按原计划 主持了人大常委会第二十四次会议,审议了三个条约和两个协定。 骨灰撒入大海 卓琳带着全家人来向他告别。4天以前,她就写信给江泽民,转 告“邓小平的嘱托”:不搞遗体告别仪式,不设灵堂,解剖遗体,留 下角膜,供医学研究,把骨灰撒入大海。现在,她心里明白这是最后 的告别了,只是非到别人说出来,她是不愿意让这种可怕的想法在脑 子里面成形的。当时她只想说:“老爷子,我在喊你!你听见了没有! ”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劳累的一生已经终止,战斗的日子已成往 事。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那时是2月19日21时08分。当晚京城晴空 万里,皓月当空。 宣武门大街上的新华社夜班值班室,得到了那份早就准备好的讣 告。一阵混乱之后,大家终于想起该做什么,于是立即中断正常的新 闻,把那份讣告播发出去。那天深夜,睡觉晚的人如果打开电视或者 收音机,都能听到播音员哽咽的声音。 第二天凌晨,全世界都知 道了。播音员在电台和电视上哀声宣告,一遍又一遍,几百个城市里 面,哀乐一刻不停,公共汽车全都披着白花和黑色丝带。香港的38个 地铁站,哀乐持续了十分钟。一列火车正从香港九龙出发驶往广州, 忽然汽笛长鸣。 24日,星期一,早上9点34分,一辆面包车驶出医院,载着灵柩, 披着黑纱,在警车护卫下,缓缓西行。街两边站满人群,灵车一过, 悲声四起,蓝天忽然阴云密布,哀乐徘徊在都市上空。从五棵松到八 宝山殡仪馆,有两千五百米。笔直的一条大道,连个弯也没有。1949 年共产党占领这座城市之后便拓宽了这条路,普通的百姓老爱说它是 “黄泉路”,可是党的高级领导人喜欢说这是“去和马克思做伴的路” 。从那以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这条路上,最早是任弼时,然后 是周恩来、朱德和毛泽东,然后是胡耀邦和陈云,而这时,邓小平也 在这条路上,渐行渐远。 他的墓地在大海里,他的葬礼是在天上举行的,整个过程充满了 浪漫情怀。卓琳跟在骨灰盒后面,只等舱门开启,便一把骨灰,一把 鲜花,又一把骨灰,又一把鲜花,纷纷撒向蓝天,让它们随风飘去, 落在海中。 飞机载着生者缓缓着陆,卓琳走下来,步履迟缓,身上一袭黑色 丧服是特别制作的,这证明她对这天的仪式万分珍重。但是她只用简 单的几个字,就把围着她的记者打发了:“这是自然规律,没有办法。 ” (照片摘自《文史精华》) □凌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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