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失败的村官，书中记录了我的经验教训，你们
千万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10月31日，寿光，第四届中国“村官”论坛。两天来不厌其烦将
这句话重复了200多遍的，是湖南省张家界市武陵源区一个叫龙尾巴
村的原村支部书记———瞿逢。这位没有被安排进会场的场外“村官”
此行主要目的是，签名出售反映自己5年村支书生活的自传体纪实作
品《向党报告》，售书所得经由中国农村社区发展促进工程牵头，捐
赠给贵州省的贫困村———赫章村。
　　瞿逢，湘西人，圆硕壮实，精力充沛。“在龙尾巴村任支书5年，
为村里招商引资1.5亿元，实到位资金4000多万，村民人均收入从不
到600元上升到3200元，村民负担、子女教育费用全部由村里承担。
按照张家界市武陵源区有关政策，瞿逢应得招商引资奖励金100万，
他分文未取，还给村里捐款5万多元。”这是湖南卫视记者写给湖南
省人大常委会的汇报材料中对瞿逢的评价，这份材料的背景是，瞿逢
以贪污受贿罪被当地法院一审判刑13年。看到这份汇报材料，湖南省
人大派出了一个执法检查组到张家界市监督瞿逢案的审判，在二审中
纠正了一审的错误判决，宣告无罪释放。
　　出狱后，瞿逢写了《向党报告》，这是第一本由村支书以亲身经
历与在农村经济发展和基层组织建设的实践与思考为内容写成的书。
瞿逢说，他没有李昌平幸运，因为他在武陵源开发拆迁中，在龙尾巴
村的拆迁与建设、补偿与安置等问题上屡屡与某些部门“作对”，被
错抓入狱，后来尽管宣判无罪却被开除党籍。他说：“我为党在农村
基层做了很多事，我不相信是党不要我了，我所做的一切没有什么不
可以向党汇报的，因此，14个月的羁押生活之后，我决定向党报告。”
10月31日中午，寿光温泉大酒店咖啡厅，我们的谈话就从这本书开始。
　　我就是想搞出个湖南的华西村
　　我常想，农民这个阶层、这个弱势群体，谁能帮他们讲话？惟有
村官，如果村官都腐败了，那老百姓的问题就没有人来反映了。
　　记者：你在当这个村支书的时候，你们村的贫富差距比较大，最
富的只有4户，资产过百万；贫困户全部家当还不值500元钱。你已经
通过自学成才脱离了农门，而且还当上了湖南团省委在张家界市兴办
的一个旅行社的副总经理，这个时候你却主动请缨回家当村官，村官
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吗？
　　瞿逢：后来我发现，可能是男人都有一种跟自己过不去没事找点
事的基因。当时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想法，我算是我们村里面比较
出息的一个，乡亲们联名向上举荐让我来当这个村官，而且，华西村、
南街村的发展经验激励着我想到农村做点事情。改革开放实行这么多
年，我们龙尾巴村的全村人均年收入还不到600元，而且贫富差距在
逐步拉大。这又何尝不是发轫于农村的改革走过了两个年代之后，中
国农村的一个缩影？两极分化在农村更为严重，必须走共同富裕的道
路，这是共产党执政地位的基石，但怎样才能权为民所用、利为民所
谋？我们的农村基层党组织到底能不能团结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共产
党员怎样才能在经济建设时期，在老百姓心中树立权威？这需要很多
人来解决此类问题。
　　记者：你是怎么做的？
　　瞿逢：我当时的决心就是踌躇满志地要搞出个湖南的华西村，否
则对不住老百姓对我的信任。我决心把一生中最宝贵的10年———30
-40岁这段黄金期用于发展龙尾巴村。我上任之初给乡亲们夸下了海
口：在10年内让义务教育名副其实，减免农民负担，开通有线电视，
解决饮水问题，让农民住上像华西村那样的村居，彻底改善农民居住
条件。
　　话虽好说，事却难做。我们村每年要3.5万元的经费才能使孩子
们从小学一直读到高中毕业，实行我所说的义务教育。我的办法是先
打我那些书画名家朋友的主意，通过书画义卖筹到了第一年的免费教
育经费，之后我个人捐款，再后来我们村里的几个百万富翁都开始积
极捐款办教育。一直到我被羁押之前，村里的孩子上学全部是免费的，
村里通上了有线电视，看到了外面精彩的世界，但改善村居这个任务
没完成。
　　记者：以你5年的村官经历来看，你觉得中国农村真正实现全面
的小康社会，最需要解决的是哪些问题？
　　瞿逢：我不敢在中国农村这么大的前提下来谈这个问题，但龙尾
巴村这个在中国地图上找不到的一个小村庄也具有一定代表性。首先
是要让农民切实地享受到物质的富足，为此我专门写文章，鼓励农村
党员在政策和法律许可的范围内带头创造财富，并兴办更多的实业扩
大就业，我觉得这是先富带后富的可行之道。在村支部的引导下，他
们积极支持村里的义务教育，投资公益和慈善事业。
　　其次，要让农民享受政治文明。这不是几句话能够说清楚的概念，
而是共产党人执政的最终目的之一！最起码要以文明的方式来执政，
不能搞一言堂的村霸作风，要让老百姓民主参政议政，民主不仅仅是
制度，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公开是民主的形式之一，龙尾巴村比国家
早三年实行村务公开，老百姓很欢迎啊。
　　讲民主还要允许老百姓监督。老百姓上访告状是各级都很害怕的
一件事，我们不仅不怕，而且还规定，只要老百姓发现我们这一届村
干部有问题，如果觉得群众监督不能解决问题的话，可以越过我们向
上一级或者上几级政府告状。为了村民有相当的物质条件对我们的工
作进行监督，我们还制定了告状报销路费制度，每人每次50元。但每
年只能报销一次，否则告状都成万元户了谁还发展经济？这一管理措
施一直坚持到我入狱后的2001年，我在村里的5年没有一次群众上访
事件。只要村干部心底无私，接受群众监督有什么可怕的？
　　记者：当村官，你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瞿逢：个性缺陷。有了矛盾不会妥协，不懂得做成任何一件事都
不是一条路走到黑，有许多途径，需要讲究策略。一个人的个性必须
在社会所容许的实践、范围、程度内，才能成为社会发展的积极因素。
也就是这个个性缺陷让我屡屡因为要保护老百姓的利益而与政府搞不
到一起。尤其是在武陵源景区的拆迁问题上不能保持一致。我认为，
拆迁的关键是安置，而安置的关键在于被拆迁户能否有新的发展，通
过发展会不会低于现有水平，政府是否能提供被拆迁户新的发展空间。
为此，我还专门提出了拆迁安置的三个方案，写成报告交给了中央首
长，后来首长做了批示转给了下边。
　　我只是一个村官，我的视野和高度必须以为龙尾巴村600多名村
民的生存发展争取最大的空间为根本出发点。从现在党中央国务院针
对拆迁问题的一系列指示精神来看，我当时的观点是正确的。我常想，
农民这个阶层、这个弱势群体，谁帮他们讲话？如果村官都腐败了，
那老百姓的问题就没有人来反映了。
　　村官五年，收获最大是民心
　　至少100名村民手里拿着100元、50元、10元不等的现金向我伸出
来，像秋天枫树上干枯的枫叶，又像一面贴满钞票的墙，我泪如雨下。
　　记者：怎么来评价你当村支书的这5年？
　　瞿逢：四个字，无怨无悔。
　　记者：从收入的角度来讲，村里给你的工资还不如你为村里捐的
款多，干了5年村官，你觉得收获了什么？
　　瞿逢：民心。你知道吗？在一审开庭的时候，400多名村民等在
法院的大门口，一批老年妇女就跪在大门口哭喊着。法庭只允许40名
村民旁听，被拒之门外的四百名百姓把法院的不锈钢门都给冲烂了。
在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时，法庭内哭声一片，当我准备退庭返身
向老百姓鞠躬告别时，我的前面出现了惊人的一幕：至少100名村民
手里拿着100元、50元、10元不等的现金向我伸出来，像秋天枫树上
干枯的枫叶，又像一面贴满钞票的墙，我泪如雨下。
　　记者：你收下了吗？
　　瞿逢：我从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但那天我收下了，我怕不收
的话再也没有机会收下老百姓的一片心意了。监狱生活很差，我确实
需要补充营养，更需要钱向上反映情况，我没有搞腐败，家里也没有
余钱剩米。我从左向右，边收钱边流泪，泪水打湿了钱币，滋润了我
的心。那天我共收到现金2778.5元，鸡蛋165个，腊肉五块，香肠八
串，水果六筐。那个场景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在湖南，建国以来
老百姓为官请命，我还是第一例，你说我多么幸福！虽然我很想当的
这个村官是当不成了，但不是老百姓不让我干。
　　实际上村官经历让我收获了宝贵的人生财富，学会了积极人生，
辩证地对待成功，平常心看待财富，微笑着面对困难，艰难中享受幸
福。
　　告诉你我现在的身份，我是中国农村社区发展促进工程法律指导
中心的副主任，我成立了广东德士律师事务所，主要就是为农村经济
社会发展提供法律帮助。我觉得农村的发展一定要靠法制，民主还是
第二个层面，尤其是中国的100多万个村官更需要懂法、用法，他们
所带领的9亿农民是建立法制社会的重要基石。你看，我又和农村拧
在一起了。
　　◆导报记者许慧艳寿光报道